前三篇,都在回答「價值如何形成」。
到了第四篇,問題轉向:價值形成之後,最後流向哪裡?Governance 的核心,不是公司治理,而是 Value Allocation Power(價值分配權)。不是成本,而是誰有能力制定規則。
第五篇,要再向上追問:
如果 Governance 決定了 Value Allocation Power,那麼是誰決定 Governance?
答案是 Policy。成熟的政策,不是管理市場,而是設計市場;不是替市場做決定,而是決定市場如何做決定。
台灣制度的痛點:三個缺口,一個終點
討論政策之前,應該先討論制度。台灣乳業的問題,不是沒有補助、沒有法規、沒有主管機關,而是現有制度沒有持續修正 Value Allocation Power 的能力。把整個制度拆開來看,可以看到三個彼此連動的缺口。
「第一層是資訊缺口」一瓶鮮乳的價值如何形成,目前都缺乏持續公開且可比較的官方資訊:生乳收購價格如何決定?零售價格如何形成?通路費用占多少比例?品牌留下多少價值?市場上經常引用的三成、三成五、四成,只是業界估算,不是制度性揭露。另一方面,POS 銷售資料、會員消費行為、SKU 周轉率、貨架效率等資訊,幾乎完全掌握在大型零售通路手中。品牌不知道完整數據,酪農更不可能知道。資訊不對稱,本身就是 Power。
「第二層是制度缺口」台灣廠農之間高度依賴商業談判,乳價評議制度雖然存在,但主要功能偏向協商與建議,並沒有形成可以持續修正供應鏈權力關係的制度。乳業協會、中央畜產會、酪農組織各自都有功能,但仍缺乏歐盟 Producer Organisation(生產者組織)那種可以代表生產者集體談判、集體協商、集體取得資訊的制度定位。因此當國際飼料價格快速上升、進口乳政策改變、國內需求下降時,市場仍然只能透過最直接的方法調整:不是價格下降,而是收購減量。2026 年乳廠要求酪農減量 2% 至 17%,就是最典型的例子。名義上的收購價格沒有下降,但承擔市場風險的,仍然是最沒有議價能力的酪農。這有泰國以國家控制的影子:保護了名目價格,卻逼退了生產者。
「第三層是市場缺口」近年政府投入大量資源協助青年酪農、冷鏈設備、自動化牧場、乳牛育種,這些政策都重要,但改善的是生產能力,不是市場能力。影響 Value Allocation Power 的,是市場是否存在足夠多的替代選項。當品牌只能依賴少數大型通路,Power 必然集中;當酪農只能依賴少數乳廠,Power 同樣集中。缺乏的,不是更多補助,而是更多 Alternative Channel。
三個缺口都指向「台灣缺的不是更多政策,而是讓市場可以持續修正 Value Allocation Power 的制度能力。」
當消費者願意為了永續支付溢價,Brand 願意為了信任做出承諾,但政策設計的缺口,卻讓這份溢價在流回土地的途中蒸發。最終留下來的,不會是默默提升品質與環境治理的優質酪農,而是唯有將成本壓到極致、放棄永續承諾的肉搏者。這不是市場競爭的勝利,而是政策設計的集體失職。
▍國際治理的通例不是價格,而是 Power
把國際案例放在一起比較,可以看到一個一致的方向:成熟市場治理的,不是價格,而是 Power。
歐盟最具代表性的改革是 UTP 指令(Directive 2019/633)。政府沒有替市場定價,但規範所有市場參與者:哪些 Power 可以使用、哪些不可以;哪些契約可以簽、哪些屬於不公平交易;哪些付款方式可以接受、哪些違法。2023 年歐盟各成員國開展約 1,500 件調查,總罰款超過 2,200 萬歐元。2024 年成立的 EU Agri-Food Chain Observatory 也是相同概念:它沒有介入市場,只是讓資訊公開。透明,本身就是重新分配 Power 的方法。
荷蘭 FrieslandCampina 更進一步。它沒有要求政府保護農民,而是把乳價公式完全公開:蛋白質、脂肪、品質、永續績效,每一項如何影響乳價都可以被驗證。透明降低了資訊不對稱,也降低了 Power 的不對稱。紐西蘭 Fonterra 的 Farmgate Milk Price 同樣如此:政府沒有決定價格,政府建立的是一套可以公開驗證價格形成方法的制度基礎設施,讓農民可以根據國際市場波動自主做生產決策,不需要等待乳廠告知。
泰國則是一則反例:政府直接接管 Value Allocation Power,結果不是市場變公平,而是整條供應鏈的壓力一路向上游傳遞;Power 並沒有消失,只是換了一個掌握者,農民仍然是最弱的一環。這提醒我們:政府可以接管價格,卻未必能重新分配 Power。當價格被凍結,市場壓力並沒有消失,而是沿著供應鏈向上游傳遞,最後仍由酪農承擔。
四個案例最大的差異,不是政府介入了多少,而是制度如何降低 Power 的失衡。
Policy Design 的目的,不是增加監管,而是增加 Choice
如果政策治理的是 Power,那麼 Power 如何重新分配?答案不一定是立法,也不一定是補助,而是四個設計原則。
「Principle 1:增加透明,不是控制價格」建立農食品鏈觀察平台,持續揭露供應鏈收益結構,讓生乳收購價、零售價、通路費用結構對所有利害關係人持續透明。透明本身就是重新配置 Power 的工具:當農民知道自己的 30 元在整條鏈裡代表什麼,當消費者知道自己多付的三成去了哪裡,這些資訊就構成了問責的基礎,問責本身就是對 Power 失衡的制衡。
「Principle 2:增加談判能力,不是指定契約」推動農業部公版定型化契約(比照房屋租賃),讓契約的基本保障成為標準,而不是強勢方可以單方面定義的起點;輔導乳業協會升級為具備集體談判資格的 Producer Organisation,讓農民可以以組織身份和乳廠對話,而不是各自為政。Policy 在此的功能是讓農民有能力談判。
「Principle 3:增加替代市場,不是限制通路」簡化合規路徑、協助冷鏈認證與共同配送,建立地方乳品中心作為小型通路整合平台。目標不是讓超商抽少一點,而是讓農民和品牌有更多地方可以去。替代選項增加,依賴關係就改變,Value Allocation Power 自然重新分布。
「Principle 4:增加中介制度,不是增加政府監管」Policy 最重要的工作,不是自己治理,而是培養能夠治理市場的制度。政府可以退出,但制度不能退出。強化乳業協會的功能、建立共同物流平台、推動共同品牌機制、建立共同數據基礎建設:這些不是政府親自做的事,而是政府創造讓這些事可以發生的制度環境。當中介制度成熟,協調利害關係人、維持資訊透明、執行契約監督這些功能,就不再需要政府直接介入,而是由市場裡的制度機制自主維持。政府建立制度,制度運作市場,市場自我修正。這才是成熟政策的形態。
Alternative Channel:改變 Power 的,不是手搖飲,而是替代市場
EP4 說手搖飲可以重組 Value Allocation Power,那是商業邏輯。EP5 要回答的是:Policy 如何加速這個重組?
重要的不是手搖飲通路,而是「Alternative Channel(替代通路)」。任何具備冷鏈能力、每日配送能力與固定客流的場所,都可能成為鮮乳的 Alternative Channel:早餐連鎖、咖啡廳、烘焙坊、餐飲集團、團購平台、社區配送、校園合作社、企業福利社、醫院。這些通路的共同特徵是,鮮乳不是它們的核心業務,所以它們沒有動機建立與大型零售通路相同的議價模式,對農民和品牌的 Power 壓縮動機也遠低於超商。
迷客夏(Milksha)是目前台灣最完整的 Proof of Concept。創辦人林建燁出身酪農家庭,以家族自有的綠光牧場生乳直供門市,形成從牧場到飲料店的垂直整合,證明了一件事:當品牌同時掌握牧場、生產、物流與門市,Value Allocation Power 可以重新排列。近年農業部已開始鼓勵手搖飲、餐飲與加工通路提高國產鮮乳使用比例,這說明 Alternative Channel 已進入政策視野。
但進入這個藍海,有不能忽略的隱性門檻。鮮乳在夏季高溫下的風味穩定性、酸敗風險控管,以及影響拿鐵口感的發泡性(Foaming Capability),對冷鏈韌性和技術合規能力提出了高度要求。進入 Alternative Channel 的門票,不是更低的上架費,而是更高的供應鏈技術信任。
這正是 Policy 可以切入的地方:簡化合規路徑、協助冷鏈認證與共同配送、建立使用國產鮮乳的補貼或稅務優惠機制、協調食品安全法規讓各類場所販售鮮乳的路徑更清晰。政府不說誰該賣鮮乳,政府說賣鮮乳的條件更容易達到了。這個 Framework 不只適用於鮮乳,它適用於所有高成本食品產業:任何面臨 Value Allocation Power 失衡困境的產業,都可以用同樣的邏輯思考替代通路的可能性。
Choice 就是 Governance
不同於字面的解釋,Governance 並不等於更多的管理程序;Governance不是控制市場,而是增加每一個參與者的 Choice:
當酪農只有一家乳廠可以交奶,他沒有 Choice,Governance 極差,因為 Value Allocation Power 完全集中在對方手中。當品牌只有大型通路可以上架,同樣道理。當消費者不知道價格如何形成,Governance 也很差,因為連問責的基礎都沒有。反過來說,當市場開始擁有更多選項,Power 就開始重新平衡:不是因為政府更努力,而是因為依賴關係本身發生了改變。
「Choice is Governance」不是一句口號,而是一個高成本食品市場能否長期永續的制度原則。
這也是成熟政策與干預型政策最根本的差距。干預型政策希望直接控制結果,試圖決定誰拿多少、誰定什麼價。泰國是最清楚的例子,政府接管了 Value Allocation Power,卻沒有辦法讓它公平,最終只是換了一個壓榨者。成熟政策則設計選擇的條件,讓每一個參與者都有足夠的替代選項,讓任何一方都沒有辦法永久壟斷 Value Allocation Power。歐盟 UTP 指令、荷蘭的透明乳價公式,走的都是這條路。
當選項增加,依賴關係就改變;依賴關係一旦改變,Power 就被重新分配;Power 重新分配,Value Governance 就自然改善。這個邏輯,不需要一個更強大的政府,它需要的是一個更聰明的市場設計。
Policy 設計的,是市場修正自己的能力
目前整個 Framework 是:Cost → Naming → Brand → Governance → Policy
成本決定產品能不能被生產;命名決定產品能不能被辨識;品牌決定產品能不能被相信;治理決定價值最後回到誰身上;政策設計的,是這整套機制能否被持續公平地修正。
成熟的政策,不是增加政府的 Power,而是避免市場裡任何一個節點,擁有足以永久壟斷 Value Allocation Power 的能力。
缺乏法制武器的政策,最終只能用補貼為市場的失靈擦屁股。
下一個問題
如果 Policy 已經建立了公平的制度條件,台灣的鮮乳市場,最終是否會選擇本土高成本鮮乳?還是,高成本永遠只是高成本?
→ F&B ESG Observatory|Taiwan Dairy Case Study 06:Market
主要參考來源
*Academic
- Gereffi, G., Humphrey, J., & Sturgeon, T. (2005). The governance of global value chains.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Economy, 12(1), 78–104.
- Kim, W. C., & Mauborgne, R. (2005). Blue Ocean Strategy. Harvard Business Review.
*Government / International
- European Commission, Directive (EU) 2019/633 on Unfair Trading Practices(2019)
- European Commission, Report on UTP Directive Implementation(2024 年 4 月)
- European Parliament, CMO Reform Agreement(2026 年 5 月)
- EU Agri-Food Chain Observatory(2024 年 7 月)
- Fonterra, Farmgate Milk Price Manual(2025)
- FrieslandCampina, Milk Price Policy(2024)
*Media
- 報導者,夾縫中翻轉被動的廠農關係(2026 年 5 月)
- 上下游新聞,台灣乳業 70 年,435 億產值(2025 年)
- 農傳媒,台灣生乳產業政策與補助現況(2025 年)
- 食力 FoodNEXT,台灣鮮乳市場結構分析(2025 年)
- 商業周刊,迷客夏創辦人林建燁經營心法(2019 年)